巨型工廠如何塑造了我們的現代世界?

[美]喬舒亞·B.弗里曼(Joshua B.Freeman)著 李珂譯

2020-06-01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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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生活在一個工廠制造出來的世界里,或者,至少我們當中大多數人是這樣的。在我從事寫作的這個房間里,幾乎所有的東西都來自工廠:家具、燈、電腦、書、鉛筆、鋼筆和玻璃水杯。連我的衣服、鞋子、手表和智能手機也是工廠制造出來的。這個房間本身大部分也是工廠制造出來的:預制板、窗戶和窗框、空調、地板。工廠還生產出了我們吃的食品、我們服用的藥、我們駕駛的汽車,甚至是我們死后裝殮尸體的棺材。我們當中大多數人會發現,如果離開工業產品,即使是短短一段時間,我們也會無所適從。
然而,在大多數國家,除了工廠里的工人,其他人很少會注意他們所依賴的工業設施。大多數工業產品的消費者從未去過工廠,也不知道工廠里究竟有什么。工廠所缺乏的是宣傳,而不是它們自身的存在。從2000年到2016年,大約500萬個制造業工作崗位流失,右翼和左翼對此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國際貿易協定被認為是這些工作崗位流失的罪魁禍首。工廠里的工作往往被認為是“好工作”,很少有人去調查它們實際上會帶來什么。只是在某些偶然情況下,工廠本身才會成為一個大新聞。
事實并非總是如此。工廠,特別是規模最龐大、技術最先進的工廠,曾經是令人驚嘆的對象。作家們,從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和弗朗西斯·特羅洛普(Frances Trollope),到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和馬克西姆·高爾基(Maxim Gorky),都對它感到驚訝不已,或者目眩神迷。參觀者們,無論是名人還是普通人,如阿歷克西·德·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查理·卓別林(Charlie Chaplin)、夸梅·恩克魯瑪(Kwame Nkrumah)也是如此。在20世紀,工廠成為畫家、攝影師和電影制作者最喜歡的題材之一,成就了查爾斯·希勒(Charles Sheeler)、迭戈·里維拉(Diego Rivera)和吉加·維爾托夫(DzigaVertov)等著名藝術家。那些政治思想家,從亞歷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Hamilton)到毛澤東,也對它們進行過探討。
從18世紀的英國開始,觀察者們就意識到了工廠的革命屬性。工廠顯然帶來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那些新穎的機器、規??涨暗膭趧恿驮丛床粩喈a出的標準化產品都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生理、社會和文化方面的新安排也是為了適應它而被創造出來的。大型工業企業生產了大量的消費品和生產資料,它在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上都帶來了相較于過去的徹底的突破。大型工廠成了人類野心和成就的狂熱象征,但同時也成了痛苦的象征。一次又一次,它成為衡量工作、消費和權力的標準,以及對未來的夢想和夢魘的具體體現。
工廠仍然定義著我們的世界
在我們這個時代,工廠制造的產品無處不在,工廠缺乏新奇的存在感,這使人們對與之相關的非凡的人類體驗的欣賞變得遲鈍了。至少在發達國家,人們已經開始把工業制造的現代社會視為生活的自然狀態。但是,事實絕非如此。這個工業的時代,只是人類歷史上的一瞬間,并不像伏爾泰的第一部戲劇或者楠塔基特(Nantucket)的捕鯨船那樣久遠。工廠的創立,需要非凡的聰明才智、百折不撓的決心和痛苦的磨難。我們繼承了它神奇的生產力和長期的剝削歷史,卻沒有認真思考過它。
但是我們應該思考。工廠仍然定義著我們的世界。近半個世紀以來,美國的學者和記者一直在宣稱工業時代已經結束,他們把美國看作一個“后工業社會”。今天,只有8%的美國工人在制造業工作,低于1960年24%的比例。工廠及其工人失去了曾經擁有的文化主導權。但在世界范圍內,我們正處于制造業的鼎盛時期。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統計的數據,2010年全球近29%的勞動力在“工業”中工作,相比2006年經濟衰退前30%的比例略有下降,但仍然遠高于1994年的22%。世界上最大的制造業之國——中國,在2015年,有43%的勞動力受雇于工業。
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工廠正在運轉,它們制造智能手機、筆記本電腦和名牌運動鞋等產品,為全世界的幾十億人定義何為現代。這些工廠規模大得驚人,有10萬、20萬甚至更多工人,但它們并非沒有先例。兩個多世紀以來,大型工廠一直是工業生活的一個特點。自從工廠登上歷史舞臺以來,在每一個時代,都有一些工業綜合體憑借其規模、機器、管理、工人的努力和生產的產品,在社會和文化景觀上脫穎而出。它們的鼎鼎大名——洛厄爾(Lowell)、馬格尼托哥爾斯克(Magnitogorsk),或者現在的富士康——引發了一系列廣泛的聯想。
這本書講述了這些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工廠的故事,大型工廠從18世紀的英國遷移到19世紀的美國,那時主要是鋼鐵和紡織工業,然后到20世紀初的汽車工業,接著是在20世紀30年代的蘇聯,還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新出現的社會主義國家,最后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亞洲“巨獸”。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對生產邏輯的探索,在某些時間和地點導致制造業大規模地集中出現,導致高收益的產業出現,在其他時間和地點,它卻具有分散性和社會隱蔽性。同樣,這也是一項關于大型工廠如何和為何成為與工業化和社會變革相關的夢想和夢魘的載體的研究。
工廠引領了一場改變人類生活和全球環境的革命。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里,直到工業革命最初爆發和18世紀初第一批工廠建立前,世界上絕大多數人口是農民和城市貧民,他們處在饑餓和疾病的困擾下,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在18世紀中期的英國,人們的預期壽命不到40歲,同一時期,在法國的部分地區,只有一半的兒童活到了20歲。從耶穌降生到第一個工廠出現,全球經濟產出的年均增長率基本為零。但在18世紀,它開始加速發展,在1820年到1913年之間接近1%。從1950年到1970年,這一比例一直在上升,并達到峰值,接近3%的商品和服務產品的增加所產生的累積效應是徹底的、變革性的?;旧峡梢砸灶A期壽命來衡量,如今英國人均預期壽命80歲,法國更高一點,全球人均壽命預期接近69歲。穩定的食物供應、清潔的水和像樣的衛生設備已經成為世界上許多地方的常態,不再局限于最發達地區的小部分富人圈子。同時,地球的表面、海洋的結構以及氣溫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甚至威脅到物種本身。嚴格說來,這并不都是工業革命的結果,更不用說只歸罪于大型工廠了,但大部分是工業革命的結果。
大型工廠與人類的未來
無論是在資本主義國家還是在社會主義國家,這類龐大的工廠都是被作為一種實現新的、更好的生活方式的途徑而得以推廣的,其途徑是通過先進技術和規模經濟來提高效率和產出。大型工業項目不僅是增加利潤或儲備的一種手段,還被視為實現廣泛的社會改善的手段?,F代性的理念隨著工廠而產生,工廠的物質結構和過程也因其象征性和審美特征而受到作家和藝術家的歡迎。但大型工廠不僅激發了烏托邦式的夢想和機器崇拜的幻想,也引起了人們對未來的擔憂。對許多工人、社會批評家和藝術家來說,大型工廠意味著無產階級的苦難、社會沖突和生態退化。
了解大型工廠的歷史可以幫助我們思考想要什么樣的未來。特大型的工廠一直以單位成本持續降低和大量生產產品而著稱。然而,那些證明人類智慧和勞動的證據往往是短暫的。本書中討論的大多數設施已不復存在,或運行規模已經大大縮小。在歐洲、美洲,以及最近在亞洲,工廠的廢棄已經成為一種讓人痛心的、司空見慣的景象。生產集中在幾個大型綜合企業,造成了其脆弱性,因為現有工人的數量越來越少,雇員開始要求得到適當的補償和人道待遇,并提出民主訴求(如今許多國家的制造商面臨這樣的要求)。大量資本投資使新產品和新生產技術出現時的靈活性減弱了。工業的廢棄物和高耗能導致生態被破壞。保持工業巨人的方式,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是實現它的可持續發展,而是讓它一次又一次地在新的地方東山再起,擁有新的勞動力、自然資源和有待開發的落后條件。今天,我們可能正在目睹這個巨型工廠的歷史頂峰,當下的經濟和生態狀況表明,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現代化的含義,以及它是否應繼續等同于在巨大的、等級分明的工業設施中進行更多的物質生產,這類設施曾是禍根,也是昔日的榮耀。
在歐洲和美國的標志性工廠關閉后,那里留下了有形的廢墟和無形的社會痛苦,人們對工廠及工業世界的懷舊之情也在增長,在藍領社區的人們當中更是如此。一些網站充滿留戀地記錄著長時間關閉的工廠的情況,一些學者稱之為“煙囪懷舊”,或尖刻地把它叫作“戀廢墟癖”。這種情懷也有文學版本。在一篇關于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的文章中,馬歇爾·伯曼(Marshall Berman)提到了他的小說《美國牧歌》(American Pastoral)的主題:美國工業城市的悲慘毀滅。羅斯“把衰頹寫得很生動,但他的寫作真正騰飛時,是他試圖把城市想象為工業的烏托邦時。他為講述這個故事而發出來的聲音可以被稱為‘工業牧歌’。普遍的感覺是,當男人穿靴子制造東西的時候,生活比今天要‘真實’得多,也更‘可靠’,而我們現在整天都在做什么就更難說了”。伯曼提醒我們:“田園視角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它遺漏了骯臟的勞作?!?br />
一些對工廠權力的懷舊來自聯想到工廠帶來的理念的進步。啟蒙運動產生了這樣一種觀念,即通過人類的努力和理性,世界可以變得更加富足、幸福和有道德秩序,這既是領導工業革命的企業家的核心信仰,也是前者的最嚴厲的批評者——社會主義者的核心信仰。工廠被反復描述為一種進步的工具,一種實現現代化的神奇手段,一個更大的普羅米修斯計劃的一部分,它也為我們帶來了巨大的水壩、發電廠、鐵路和運河,這些改變了我們星球的面貌。
今天,對許多人來說,進步的想法似乎是離奇的,甚至是殘忍的。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手工藝品,是無法在世界大戰、種族滅絕和物資過剩中幸存下來的。在一個被稱為后現代的世界里,現代似乎過時了。但對另一些人來說,進步的概念仍然對他們的想象力和深層的道德意義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它使人們渴望回到,或者到達一個擁有大規模工業的世界。
了解巨型工廠需要掌握進步的和現代化的理念。在關于其建筑、技術或勞資關系的研究中,一個完整的巨型工廠的歷史使我們越過了工廠的圍墻,去改變道德、政治和審美的感受,以及工廠在生產中的作用。
與工廠相聯系的現代化是一個模糊的術語。它可以簡單地表示現代的性質、當代的東西,它存在于當下。但它往往不僅僅是一種中立的分類。直到19世紀,現代與過去相比,通常是不被贊譽的。然后,在這個工業化的時代,現代日益成為一種意義上的進步,一種渴望,一種可以實現的最好的東西?,F代意味著對過去的否定,對之前的舊思想的拒絕,以及擁抱進步。有一本詞典將現代性定義為:“對傳統觀念、教義和文化價值觀的背離或否定,而傾向于當代或激進的價值觀和信仰?!?9世紀興起的藝術和文學中的現代主義,以現代性為戰斗口號,于爾根·哈貝馬斯(Jrgen Habermas)稱之為“對新事物的崇拜”,盡管它有時會批評或嘲笑崇拜本身。新奇成為一種自我美德,一種攻擊傳統價值觀和統治權威的武器。工廠制度和它所帶來的令人目眩的變化概率是它的先決條件。在意料之中的是,工廠本身成了現代派藝術家青睞的主題。
本研究的重點是巨型工廠,其規模大小是根據它們所雇用的工人數量來判斷的,而不是研究所有的工廠。巨型工廠成為未來的模板,為技術、政治和文化討論設定了條件。它們并不典型。大多數工廠規模小得多,也不那么復雜。后者的工作條件常常更糟。但巨型工廠壟斷了公眾的注意力。關于工廠意義的爭論往往集中在當今的工業巨頭上。
很少有人研究過工廠,但巨型工廠除外,它們往往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它們很少被認為是一個機構,盡管它們具有獨特的歷史、審美、社會特征、政治特征和生態影響。但是關于特定工廠的報道已經很多了。在接下來的部分,是非常真實的關于工廠的討論,它們之所以被選中,部分是因為它們在當時是如此受歡迎或受譴責。如果沒有其他學者的工作,以及豐富的新聞報道、政府報告、視覺表現、虛構描寫和第一人稱描述,這項研究將是不可能的。我的那些前輩們的工作特別令人印象深刻,因為,雖然一些工廠被它們的創造者自豪地展示出來,但許多其他工廠,從英國最早的紡織工廠到今天的巨型工廠,都被人挖空心思地掩蓋起來,以努力保護貿易機密和掩蓋丑行。
對現代世界的許多居民來說,工廠似乎遠離了他們的日常事務和憂慮。但是它并沒有遠離。沒有它,他們的生活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存在。除了一些非常偏僻的地方之外,我們都是工廠系統的一部分??紤]到大型工廠的巨大成本以及巨大效益,我們有責任了解它是如何形成的。
本文摘錄自《巨獸:工廠與現代世界的形成》,[美]喬舒亞·B.弗里曼(Joshua B.Freeman)著,李珂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5月。澎湃新聞經授權轉載,現標題和小標題為編者所擬。
(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責任編輯:熊豐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工廠,現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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